都江堰行记 2026年06月09日  

●王柳萍

 我自梅州山间来,客语口音犹未散尽,便已立在都江堰的入口处了。川西平原的阔大铺陈于眼前,竟令我这惯看山脊褶皱的客家人胸中陡然一空——家乡的层峦叠嶂在此刻退却,倒像是大地于此处忽然摊开了它宽厚的掌心。

 水声隐隐,如深沉的呼唤,引我向前走去。

 那分水之鱼嘴,安卧于江心,仿佛已守候千年。岷江水至此忽分为二,内江驯顺,外江浩荡。俯身细看,流水竟泛着一种奇异的青碧,若玉屑沉浮其间。水势至此,既不惊惶冲撞,亦无丝毫踌躇,只从容被这石堤一剖为二,各自奔流而去。此景此情,恍若冥冥之中自有双手,为这奔腾的江水理清了脉络——原来人世行路,亦贵在顺势,何须处处执拗强分泾渭?心中蓦然惊觉:人常欲强分是非,而流水却只知自然循道。

 顺流而下,便是飞沙堰了。江水至此,忽又显出另一副心肠:它只将泥沙静静沉落于此,清澈的水流则毫无挂碍地汇入宝瓶口。水流巧妙回旋,恰似大自然自己轻轻拂去了衣襟上的尘粒。我站在堰上,江风裹着细碎水珠扑上面颊,清冽而醒神——那江水自将累赘之物卸下,轻装前行;人心之中,何尝不该有这样一个“飞沙堰”,抛却淤积的尘念,只容那清亮澄澈地奔赴前方?

 宝瓶口确如瓶颈收束,束水攻沙的精妙于此尽显。抬头仰望,两侧峭壁如被巨斧劈开,这便是当年李冰率众火烧水激,硬生生凿穿玉垒山的见证。峭壁默然,却仿佛仍在无声诉说着人力与自然角力时的坚韧与智慧。此地山石皆冷峻,然而正是这冷峻成就了千年的润泽——人欲有所成就,何尝不需一点凿穿顽石的孤勇?那劈开山石引来的江水,正如同时间本身,既为利刃,亦是慈怀;劈开阻隔的同时,也终于流出了不朽的恩泽。

 过安澜索桥,桥身轻摇,脚下江水滔滔,每一步皆如踏在波涛的脊背上。桥名“安澜”,寄寓着平息波澜的朴素愿望。铁索微晃,心却随之渐趋安稳——原来脚下纵有巨澜,手中握紧铁索,便已得渡。这摇晃的索桥竟成了最安稳的启示:所谓平安,并非无浪,而恰恰是于摇荡之中寻得的那份内心的定力。

 二王庙依山而建,香火缭绕不绝。李冰父子塑像端坐殿中,面目早已模糊在岁月深处,然而那肃穆威仪却穿透烟霭直抵人心。廊下碑刻重重,其中“深淘滩,低作堰”六字箴言赫然在目。凝视良久,豁然有所领悟:治水如此,为人处世何尝不如此?淘尽淤塞,放低身段,看似收敛退让,实则是为了积蓄更深沉的力量。他们留下的岂止是驯服洪水的工程,分明是一种生存的哲学——俯身低首,反而更能看清天地的广阔脉络。

 伏龙观内小憩,邻座老者须发皆白,呷一口盖碗茶,慢悠悠道:“两千多年了,水还这么听话,李冰父子算得长情。”我闻言心中一动。窗外宝瓶口的水流正不急不缓地奔向成都平原,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原来最深沉的长情,并非山盟海誓,而是将智慧化作不竭的脉流,默默滋养大地。这无言的奔涌,竟比任何刻石勒碑都更接近永恒的本质。

 夕阳熔金,为江面铺上粼粼的光路。踏上归途,身后的都江堰水声并未消逝,反而如一股潜流,悄然汇入心田。那千年的清响,沉甸甸地坠在足底,每一步,都仿佛踏着时光的涟漪,踏着先民凿山引水的回响。这沉实的水韵,将牵引着我,一路蜿蜒,流回我那梅岭青翠的故乡。从此,胸中便多了一条奔腾不息的江,它不再仅仅是岷江的分流,更是时间与智慧无声的灌溉,流向生命深处干涸的田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