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下的故事 2026年11月03日  

●彭碧清

 三十年前,我的村庄大部分夜晚是属于月亮与星星的,如若下雨,夜晚则完全托付于黑暗。没有电视的荧光,也没有游戏机的声响,我们几个孩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吃完晚饭后围住母亲,像一窝张着嘴的雏鸟,等着她喂故事、喂谜语——那是我们贫瘠的童年里,仅有的、闪着光的精神食粮。那时节的夜,是缀满了故事的麻布袋,一抖开,便哗啦啦地滚出满地的星光,和母亲温软的乡音。

 一

 母亲的脑子里总是装着很多故事,有的故事背景是在神奇遥远的天庭之上,有的是在劳动不息的广阔民间,故事里的人走过的路与村庄都一一拥有名字,母亲生来好像就具有独特的地理感知力。她还记得许许多多的谜面,说牛是“两把弯刀挂头前,四脚落地走田边,一年到头辛苦做,唔声唔响唔怨天。”说过滤秕谷的风车是“一只大肚桶,摇手就刮风,瘦嘅飞过巷,肥嘅落窟窿。”说簸箕是“圆面皮,薄身肌,肚里藏风会扬旗,瘦壳轻身飞出去,老实谷米留中心。”

 那时觉得母亲真了不起,脑子里能够记着那么多东西。现在想来,母亲脑子里储存的众多关于农耕事物的谜面,是她一出生就与之打交道的东西,加上这些东西能给孩子带来快乐,她便记得更牢了。但这些谜面又不仅仅是她记得牢那般简单,其中还蕴藏着母亲为人处世的诸多智慧。不管生活向她递来的是骄阳还是冰霜,她都从容接过,任由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她只顾扎实勤恳地过日子,从不抱怨。

 隆冬腊月,有些夜晚不用干活,母亲会比较早带着我们窝在床上取暖。其实母亲劳作一天已然非常困倦,但她依旧会给我们讲睡前故事。

 有个夜晚,母亲讲“乞丐身、圣旨口”罗永儿的民间故事,她盖着棉被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们说:“有个罗永儿,家住梅江边,他从小聪明伶俐,还非常刻苦学习。有一天,有个算命的瞎子沿着梅江河讨饭吃,罗永儿的母亲给了他一碗饭,他告诉罗永儿的母亲:‘你的儿子是天子命,长大后可以做皇帝’。罗永儿的母亲听了喜出望外,就在灶台前说‘保佑我儿将来当皇帝,酬谢天下神明三刀纸’。结果灶王爷听岔了,上天庭报告给玉帝说‘将来罗永儿当皇帝,给天下神明三刀子’。这让玉帝龙颜震怒,命令雷公去把罗永儿的天子骨换成狗骨头,要让他变成乞丐,做不成天子。于是半夜,雷公在梅江河畔给罗永儿换骨,就剩嘴巴没换的时候,鸡却叫了起来……这是当地的土地公,他假装鸡叫……”

 母亲停顿了许久没下文,姐姐着急地问:“土地公假装鸡叫,后来呢?”母亲喃喃地说:“后来,托塔天王请七仙女到天上喝茶……”我们愣了片刻,怎么天王和七仙女都出来了,还喝茶?然后我们悄悄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去看母亲的表情——原来这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之中,故事与故事之间竟然“串了片场”。

 “噗嗤”,我们忍不住拍打着被子大笑起来,母亲反应过来之后,也笑了。这时候哥哥故意嘲笑母亲,狡黠地大喊着:“天王请七仙女到天上喝茶咯、天王请七仙女到天上喝茶咯!”母亲坐起来,右侧鬓角的白发有些凌乱,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皲裂的双手贴满膏药,却非常敏捷地抄起一个枕头轻轻丢向哥哥,哥哥像猴子一样在床上四处乱窜,大家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彼时窗外夜色清冷,瓦屋上方,天幕无垠,星光熠熠。

 往后的很长时间,每当母亲打瞌睡的时候,我们就赶紧揶揄她一番,说:“阿妈,天王请七仙女到天上喝茶了!”

 二

 在冬收的农忙时节,吃完晚饭还要继续干活。漫天星光下,我们一家人时常围坐在火堆旁刮木薯皮,母亲边刮木薯边给我们讲故事或者猜谜语。一阵一阵的笑声和红色火炭的哔剥声把漆黑的寒夜撕开一条缝隙,让温暖在那里流动。

 有时候我们听故事听得入神、猜谜绞尽脑汁,忘记了手上刮皮的动作,可是母亲的双手永远刮皮刮得飞快,她把一根又一根刮好的木薯扔进竹筐里,就像江湖上的绝顶高手随意投掷飞镖,又快又准。但她从不催促我们抓紧干活,而是任由我们思考和猜出五花八门的谜底,哥哥说的谜底有些实在太不着边际,我们就在星光下哈哈大笑一场。

 有时候很早就刮完了两担木薯,父亲和母亲去将木薯搅碎,姐姐则麻利地收起刮皮竹具,又将分散的木薯皮扫到一起,再用畚箕装起来倒在火堆上面去,这样又可以燃烧一夜。这时候,常常没有我的什么事,我就坐在火堆边,托着腮看星星。

 星星可真多、真亮啊!天空就是一块巨大的黛色幕布,星星如大大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珠子镶嵌其上。

 “阿妈,那三颗星星怎么连成一条线呢?”我喃喃地问。

 “那是扁担星。”听了母亲的解答,我豁然:“它们还真像一条扁担啊!”

 于是我开始数天上有多少条扁担星。“有十七条!”那一刻我坚信我数的绝对正确,然而次日夜晚数到的竟是二十四条了。

 “阿妈,为什么那颗星星总和月亮靠那么近呢?”我指着月亮附近的那颗星星说。

 “那颗是七姑娘星。天上本来有七姐妹星,家中穷苦。有一天,家里没米下锅,只剩一粒饭粒了,她们的父母说这一粒饭粒由七姐妹轮流吮吸米浆充饥,不能吞下去。七姑娘吮吸的时候竟然把饭粒给吞了。于是,父母赶她出去跟着月光讨饭吃,所以她就成了这颗总跟着月光的星星了。”母亲讲得有声有色,让我不禁深深地同情起这颗七姑娘星。而且,自那之后,我们兄妹们吃东西更加互相谦让,我们都不想被赶出去跟着月光讨饭吃。

 “阿妈,哪两颗是牛郎织女星呢?”我托着腮望着星空问。

 “现在是冬天,看不到牛郎织女星,他们要等到夏天七夕才能在天上相聚!”母亲边飞快地搅木薯边说。

 “原来这样。阿妈,我想再听一遍牛郎织女的故事!”我嚷嚷着说。于是母亲又一次耐心地给我们讲起:“古时候……”

 “阿妈,北斗七星的勺柄怎么不太像我们家的勺柄呢?”

 “阿妈,扁担星是要去挑木薯么?”

 “阿妈,我们要怎么样才能变成天上的星星呢?”

 ……

 三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冬季,因为工作调动,我刚满一岁的女儿跟着她父亲暂时住在老家,而我一个人在一百公里之外的市区。每个周五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天已经黑透,但因实在太思念孩子,我总是星夜驱车回家,其间要经过三十多公里无人居住或者人烟稀少的山路,那时候路灯还未完全普及,出发之前我心里怦怦打鼓,但为了能和孩子多待一晚,我总是义无反顾。

 第一次驱车回老家的夜晚,经过那弯弯绕绕的瘦小的山路时,没有遇见一个人,没有会一辆车,月亮待在云层里,星光也异常惨淡,冷冷夜色仿佛凝固住了。我与小小的汽车融为一体,像一只蜗牛驮着一只蚂蚁,感觉天地大得出奇,朦胧的两束车灯就是我的眼睛,周遭太过漆黑,我目不敢斜视,油门不敢突然加大,生怕发出一点声响会惊动黑暗中的什么事物……

 我提着心、吊着胆、竖着耳,潜行……这时,手机铃声突然超高分贝地响起,我的小心脏猛然受惊,它一下跳了出来在狭小的汽车内急速乱窜,到处“哐哐”碰壁……定睛一看,原来是母亲打了电话来,我那撞得七荤八素的心终于疲软又委屈地瘫回身上,却也安定了下来,接了电话,打开了免提。“妹妹,走到哪里了?”母亲关切地问。

 “阿妈,不知道在哪里,应该还有二十多公里就到家了……”我没有向母亲描述我刚才的恐惧,因为听到母亲的声音,我已经不再害怕。

 “哦,我推断你是进了山路了。”

 “我刚进山路不久,这段路没什么人家。阿妈,你怎么这么厉害?”我放松地笑了起来。

 “阿妈会算哩!”她打趣了一下又说:“你现在应该过了小胜,再往前走一段路就是冷水坑,过了冷水坑很快就到了,慢慢来,不用开太快。”

 母亲平静的语调轻轻扫开了天上的云层,绸缎一般轻柔的月光洒在我的心上,天大地大,都被细细碎碎的星光填得满满。接下来的路,母亲拉着家常陪我轻快走完。

 四

 如今,母亲不再是那个在寒夜里为我们剥开谜语和故事的客家农妇,不能再掐着时间守着电话陪我走过漫漫的漆黑长路……她已经成了天上的一颗星星,住进了恒久的苍穹。

 那些冬夜的火堆早已散作四方的尘埃,刮木薯的沙沙声也杳不可闻。但那星光还在,从三十年前的瓦檐上,穿过山路中潜行的那辆汽车的棚顶,一丝不苟地落进我此刻的眼底。我的血液里,依然能听见火炭轻轻的哔剥声,能看见那阵裹着木薯皮清香的青烟——正袅袅地、倔强地,顺着记忆的脉络,升腾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