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育

 大妈凑到小云母亲身旁，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我看两个都不错，你挑一个做女婿呗！”

 前几天回乡下采风，开车路过车田村。村口的门楼还是老样子，我一下子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年我读初二。一到周末，就约上两三个同学骑自行车往乡下跑。看看路边的庄稼，吹吹田野的风。哪个村有同学，就拐进村道去找他们。没有客套的寒暄，也没有大人的礼数，有的只是少年人之间那份朴素而真挚的情谊。那段骑行时光，至今想起来，心里还是暖融融的。

 还记得那年夏天，一个周末，我和阿宋相约骑行。刚离开喧闹的镇子不久，便来到了官坪村的防洪堤。那段马路干净又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乡土气息。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微微的凉意，轻轻带走了夏日的燥热，让人心旷神怡。

 从官坪河堤下来，走过广福桥，一座巍峨的门楼便映入眼帘，上面写着“车田村”三个字。女同学小云的家就在村口不远处，一座两层半的小楼立在村道旁。我和阿宋没费多少工夫，便打听找到了她的家。

 不远处，小云一家正在田里收割稻谷。我和阿宋停好自行车，径直走进了那片金黄的稻田。那是一种很朴素的同学情谊，没有什么复杂的念头，只觉得应该过去好好打个招呼。我们两个在镇上长大的孩子，其实根本没干过农活，可那一刻，却自告奋勇要搭把手。

 我们笨拙地挥舞着镰刀收割稻谷，那姿势跟平时在校园里除草时如出一辙。七月的日头火辣辣地晒着，不一会儿我们就大汗淋漓。大人们担心我们中暑，轻声叮嘱先歇一歇，喝点水。我们嘴上逞强说不累，可挥舞了几下镰刀就已经气喘吁吁，口干舌燥了。

 一旁干活的大妈，见我们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歇息，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趁着休息的间隙，她凑到小云母亲身旁，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轻声说道：“我看两个都不错，你挑一个做女婿呗！”

 小云就在不远处弯着腰割稻，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只是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小云母亲听完，会心地笑了，那一刻，仿佛连劳作的疲惫都被这笑声轻轻卸去。她没有接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便继续弯腰捆起稻子来。那轻轻的摇头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我当时并没有在意大人们在说什么，甚至根本没有听懂，只是继续埋头收割着稻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同学和大人面前，可不

 能丢了面子。两个莽撞的少年，天真烂漫，爱逞能，又不服输，在田里忙活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累得直不起腰来。

 第二天起床时，握笔的手竟止不住地发抖，这才知道，那短短半个小时的农活，早已将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

 时光飞逝。后来，我们离开小镇到外地求学，走上工作岗位，各自组建了自己的家庭，也成了别人的父母。三十多年，就这样一晃而过。

 如今，我们都到了挑选女婿的年纪。女儿已经上大三了，上个月我半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冲我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车田村那片金黄的稻田，三十多年前，我也是那个被人悄悄打量着“能不能当女婿”的少年啊。

 回望那个夏天，我终于听懂了稻田里那位大妈的玩笑话，也慢慢品出了人生的几分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