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小松

 晨起，习惯打开手机，查看信息。倏地，一张照片撞进眼底，瞬间凝住了我的思绪——是我住在老家五华县华城镇西林村的外婆，她今年九十七岁高龄，眉眼依旧清朗，精神矍铄。

 照片是表妹昨夜发给我的，她一家“五一”假期回乡探望了外婆，随着表妹的点滴陈述，伴着老人慈祥的模样，轻轻掀开了尘封数十年的岁月帷幕，让西林村的夕照流水、烟火温情，还有藏在心底多年的愧疚与思念，尽数奔涌而来，不能自已。

 五华县华城镇西林村，因明代“西林夕照”的雅致景观得名。这片浸润着岁月温柔的乡土，是我童年亲情的栖息地，是所有温暖记忆的原点。世人常念血脉至亲，于我而言，生命里有两位至亲至爱的外婆，皆是世间最善良纯粹的长辈。

 一

 我的亲外婆，即母亲的生母，命运格外苛待于她。她年轻时不幸患病，缠绵病榻、半身瘫痪，未曾享过一日安稳清闲。母亲自幼懂事，看着卧病在床的母亲，忍痛割舍了大好学业，纵使天资聪颖、成绩优异，也终究选择退学而照料家人、扛起生活重担。这也成了母亲终生无法释怀的遗憾。岁月薄情，亲外婆在我们尚年幼时便撒手人寰，留给世间的，皆是温柔善意。

 我至今清晰记得亲外婆爱笑的模样，眉眼弯弯，温柔得能融化所有寒凉。每每见到我们晚辈，她便非常开心，常常笑到俯身蹲地，清脆的笑声轻盈又温暖，飘在老旧的小院里，久久不散。

 儿时，我与尚且不足八岁的哥哥，常受母亲嘱托，步履匆匆赶往外婆家送米送菜。外婆家离我们家约有四公里路程。哥哥格外懂事，生火、煮饭、切菜、炒菜，样样利落。外婆会从米缸底取出舍不得吃的腊肉（咸肉）来招待我们。风干的咸肉紧实坚硬，年幼的哥哥握着菜刀，笨拙又认真地用力切割，小脸憋得通红。外婆静静地在一旁，时而指点，时而笑得合不拢嘴。她被“能干”的小外孙逗开心了，温柔的笑声绵长悠远，穿过流年，至今仍清晰回荡在我的耳畔。

 外婆疾苦缠身，却从未怨怼生活，始终以温柔向阳的心态对待世间万物，这份纯粹与善良，早早便在我心底种下了感恩的种子。

 二

 而后陪伴我们长大、充盈我整个童年记忆的，是继外婆。她为人温和宽厚，待人热忱，深谙人情世故，曾担任村里的干部，口碑甚好。

 儿时最期盼的，便是每年大年初二随母亲回娘家。一众表兄妹齐聚西林老屋，满堂笑语，烟火融融，亲情满溢，那是我童年最盛大、最治愈的欢喜时光。无数细碎温暖的趣事，串联成最甜蜜的童年篇章，岁岁回味，依旧温暖如初。

 犹记表弟雄标年少顽皮，登上西林河畔老屋的高高的木梯，好奇探头，不料脑袋卡在木梯缝隙中，进退不得，引得众人哭笑不得；犹记春日稻田里，绿肥铺满田地，缀满成片紫色小花，我们结伴追逐蜂蝶、嬉戏田野，归来时满身跳蚤，狼狈又欢喜。最难忘岁岁年味里的小小心思，有一年外公忙碌之余，竟忘了给孙辈们发压岁钱，我们一群孩童心照不宣，轮番上前请安道别。外婆心思细腻，看穿了我们孩童的小小期许，温柔地提醒外公，及时为我们补上新年福气。

 三

 时隔多年，今朝再看外婆近况，满心皆是触动与愧疚。九十七岁高龄的她，白发苍苍，双耳失聪，听不见世间喧嚣，听不见晚辈的叮咛，却心如明镜、澄澈通透。历经近百年风雨，她依旧保留着刻入骨髓的勤劳与节俭，一生勤勉朴素，从未贪图安逸。日日下地拔草、种菜、摘菜，生活起居全然自理，不拖累儿女晚辈。

 一直照顾外婆的细舅说，其实家中早已备好许多崭新衣裳，外婆却始终舍不得穿，每每下地劳作，依旧穿上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衣衫，生怕新衣被泥土弄脏、被岁月磨损。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勤俭善良，历经百年岁月沉淀，愈发动人，也愈发让人心疼。

 表妹这次“五一”假期回乡短暂探望，陪伴外婆不过短短数小时。老人满心欢喜，纵然因耳聋听不清儿孙的话语，却牢牢记得每一位外孙晚辈的名字，反复叮嘱要常回家看看，常回来唠唠家常。离别之时，外婆满是不舍，轻声呢喃：怎么这么快就要走了。一句句朴素的叮咛，依旧是数十年前温柔的嘱托，盼我们在外平安顺遂、保重身体、事事兴旺。简单的话语，藏着最深沉的疼爱，熨帖人心，也让我满心酸涩与愧疚。

 四

 恍然惊觉，我竟已有十余年未曾踏回西林故土，未曾登门探望这位护我年少、暖我岁月的外婆。十余年光阴，弹指即逝。看着照片里老人苍老却依旧慈祥的面容，我久久怔忪，满心愧疚无以言表。半生漂泊，岁岁奔波，我们总把忙碌当作借口，忘了故乡有守望的老人，忘了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

 心中打定主意，待时日空闲，必奔赴西林故里，登门探望外婆，静坐其身旁，陪她闲话家常、细数流年，弥补多年缺席的亏欠；也必去往故土坟前，祭拜逝去的外公与亲外婆，焚香遥寄思念，告慰先人安好。

 晚风拂西林，夕照暖山河。唯愿岁月温柔，善待这位一生勤劳善良、温柔纯粹的老人。愿外婆福寿绵长、岁岁安康。愿西林故土常青，烟火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