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前梅州百姓的日常生活有哪些细节? ——1936年5月21日这一天的“横断面” 2026年05月21日  

▲《中国的一日》1936年初版封面

▲《中国的一日》初版时的版权页

▲著名教育家蔡元培为《中国的一日》序手稿

放牧(一九三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广州) 罗清桢/作

五月的太阳起来了(汕头) 张望/作

五月二十一汉口小景 温涛/作

90

 ——1936年5月21日这一天的“横断面”

 ●朱伟杰/选辑

 选辑者言

 下面5篇文章,选自1936年9月由上海生活书店出版发行的《中国的一日》这部煌煌巨著。文章内容是距今90年前的5月21日的梅州百姓生活的细节,作者名字后面括号内的地名是稿件发出所在地的邮戳地址。90年前的行文习惯跟当下稍有差异,也请读者们稍加注意。

 《中国的一日》这部巨著,是我国第一部报告文学集,由著名出版家、新闻记者邹韬奋发起,茅盾主编,蔡元培作序。巨著的出版发行,是当时文化界的一大盛举。初版76年后的2012年,这部巨著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作为“三联经典文库”再次出版;2017年又一次再版。

 1936年春,邹韬奋受苏联著名作家高尔基编录《世界一日》的启发,决意学步出版《中国的一日》,并邀请茅盾担任主编,商定以当年5月21日为节点,向全国发出征文启事,请社会各阶层人士将自己“在这一天的所见所闻、所作所感记录下来,作为全中国在1936年5月21日的横断面”。最后,从3000多篇共计600多万字的来稿中,选录了近500篇作品80余万字编辑成书。撰稿者除少部分时为知名作家外,大部分是工人、教员、学生、警察、士兵和农民等普通百姓。书中还收录了70余幅图片(照片为主)作为插图,以反映各地的实况。

 插图中的7幅木刻作品,全部由鲁迅先生选定。其中需留意的是,梅州籍3位美术家各1幅在列。这3位美术家,分别是罗清桢(1905—1942,兴宁人,新兴版画运动先驱,得到鲁迅复信最多的现代版画家),温涛(1907—1950,梅县人,以延安音乐家、美术家和舞蹈家享誉艺坛),张望(1916-1992,大埔人,新中国成立后曾担任辽宁省文联主席、鲁迅美术学院院长),由此可见当时的梅州版画家阵容之盛。

 需引起我们读者朋友注意的时间节点——1936年5月,正是中华民族陷入全面抗战的前夜;最值得90年后的今天的我们关注的,是《中国的一日》这部巨著选录了来自梅州市4个县的作者来稿5篇,由此亦可见梅州作者撰稿之踊跃,作品质量之不俗。这5篇作品的描写对象有农民、理发匠、师生、挑夫;描述的场所有农村、圩镇、瓷业区、学校、寺庙,等等。“管中窥豹,略见一斑”,通过阅读这些作品,我们可以多维度、多层次、细致形象地了解和感受到90年前的梅州民间社会的血肉肌理,以及底层百姓生计之不堪。

 最后再赘言一句:据文中内容我们可知,这五位作者中有两人是小学教员,其他三人从事何种职业难以考证;有三人所署可能是笔名,他们的真名实姓真实身份不得而知;还有,这五位作者后来的生活状况如何、人生轨迹怎样,如果有他们的后人看到以下文字,再能够提供些情况或者线索,那说不定又是一篇有生活韵味而且引人入胜的故事。

 ●阿光(广东高陂)

 在瓷业区

 早晨,我还在半睡半醒中,忽有一股疲倦的谈话声振荡在这清寂的空间。这似乎有三四个人,在隔得远远地高谈着:

 “唉,真没法!昨日盛记的碗价,说要跌下钱二三银;‘银水’又要升上九分几!”

 “咳,像今都够惨了,还要跌!做碗还想做得到来食?”

 “真的啊!不光碗价低,检钱又像讨老债般。像我昨天到陂镇去,千般万般求碗商,只不过没有跪下去,后来还只检得二块大洋。除却发给十几个工人,每人一角的工资外,自己只剩二角钱,做什么好?买盐还不够!作兴我们的家又不是小的。那么便不得不到陈三爷那边去借债,——五分利息的债!”

 “嘿,盐头!这样的债,要你才敢借!吃了,后日又怎么样?”

 “唉,阿兴,‘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们这般人有什么后日不后日。那么活活地饿死,不也是一样?”

 午前,我和四十多岁的叔父,在陂镇的街道上走着。

 突然,人声鼎沸,每个人横冲直撞,头碰头,肩碰肩。小贩收起了他的担子,店员走在门口看,小孩子跌倒在地上哭,四下里是惊惶、紊乱。一群人像潮水般拥将下横马路去。

 当时,我想不透这是什么一回事,只随着这人群前进,忘记了叔父在不在身边。

 就在裕昌碗商的门口,汇成了人的大湖,断绝了交通。如雷一般的呼喝,众口齐声的呼喝:“打打,打死那抽吸我们汗血的商人!”“起来,挑夫们!”接着是清脆的破碗声,凳桌的击倒声,呼救声,胜利声,哭声,……混合在一起。啊,这巨大的力!这集体的力!

 后来从我叔父的口里,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委是这样:一月前,这家裕昌碗商,眼看着瓷业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赚不着从前那么多钱了,于是急中生计,联合其他碗商一致克扣挑碗工人的脚钱;扣法是每小洋一角扣铜板四枚。这样一来,这班挑碗者便怒火中烧了。因为他们一天里跑个不了,才仅仅得着角余钱的代价,要很省俭才能度过他们一家大小的生活;现在凭空来了一个无理由的“扣”,怎使他们过得去?于是,他们不得不现一现身手了。

 这至少使一般人知道,挑夫也不是好欺的。

 晚间,在我狭小的房子里,荧荧的灯光照着数张干皱的脸。

 “阿光,幸得你回来,这数天才有烟吸!”蚕哥吸着旱烟,凄凉地说出这句话。我听了寒伧地苦笑了一笑。

 “吸够一点,明天阿光要走了,我们又没得吸了。”阿季嬉笑着说。

 “想不到会这么倒霉,烟都没得吸。”蚕哥说着,愤愤地敲去烟滓。

 “唉,阿蚕,还摆什么架子要吃烟!我,饭都没得吃啊!还怕说,我们一家大小十个人,个个眼巴巴望我一双手。现在又没工做,上寻下借也借不通。那么便只得上山挖树根救命了!呃!”义叔说着把头颅低下去,同时摇了数下。在这当儿,房子里死一般的寂静了。

 “树根吃了有补啊,活像是参子一般呢!”阿季嬉笑地说出这句滑稽的话,突破了这凝聚着的沉寂。

 “有补倒有补,请你吃一吃,怕要没命!你想你爷有钱,笑嬉嬉地取笑人家,看……”蚕哥说着,拿起长旱烟管又在吸烟了。

 “看什么?”

 “看你有多长久!像阿督老被土匪捉去砍脑袋,百万家财也么用。”

 “我有过山鸟,柏子钟,……还怕鸟土匪!”阿季说着拍拍胸。

 “喂,义叔!昌老的事怎样了?”蚕哥突然打转了话头,不和阿季争论了。

 “近来不曾听见人家说,照想是要钱才能放的!”

 “甚么?是阿根的爷昌叔公吗,他有什么事?”我惊疑地问。

 “是呀,阿光!你还不知道这回事吗?让我慢慢地说来罢!”蚕哥说到这里,略停一

 停,同时拿起旱烟管来吸烟。“是一月前罢,像晴空的一个霹雳,突然来了几个县兵,雄赳赳地把昌叔公拉去。那时鬼知道这是什么一回事;就到现在也还是一个谜。可怜昌婆天天去求神求鬼,但是神鬼终不肯发一发慈悲,大显威灵,使昌叔公生了翼,飞过那监狱的高墙。有人疑他上代的坟墓不好,但阿根索性发掘了数穴,也没有效果。又有人疑入门不久的阿根的弟弟阿藤的老婆不吉利;这真冤枉她了,使她不敢见人,头也不敢抬起,而且昌婆终日咒骂着她。日子经过了好久,阿根用钱去请比较有面子的人,到衙门去探听消息,才知道昌叔公所犯的罪只有三个字,那就是‘嫌疑犯’。”

 “噢,原来这样!昌叔公为人不是很谨慎的吗?他怎会犯罪?”我问了这句话,蚕哥把旱烟管捧给我,我随手接过来便吸。

 “唉,阿光!穷人是不好做的!”义叔说到这里,眼光闪了一闪,“昌叔公难道真的有什么罪?他今年在庵窠做工,不幸那边李七爷的家在二月初外遭了‘乱子’,抢劫一空,李七爷的大子李根生也被绑了去。当时李家有些谣言说,昌叔公是加入在那‘乱子’里头,因为他是一个穷光蛋,又在那边做工。所以,我想这次他的‘嫌疑犯’的来由,恐怕就是这个事情。可怜他家!田地屋宇都典当尽了!”

 听了这些凄楚的话语,我豁然知道别了三长年的故乡,是这么的了。今后的情形,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坏下来——可是这谁敢预言呢?

 ●叶金之(广东丰顺)

 这天的汤坑

 因了十八、十九两天的大雨倾盆,昨天的汤坑已成泽国了。它,整整的浸了半天;但今天人们起来,看时,水已完全归溪了。

 这儿确是个怪地方:三天大雨,大水便浸上我们的睡床;而三天晴旱,农夫们的水车的吱吱声便又冲进耳朵来了。这是这儿地势的关系。

 今年因初春严寒,稻种冻死大半,农夫们只得忍痛用重价向地主们购来稻种另播,这已是叫苦的事;这次大水一浸,将来的收成,又将受到好大的影响。唉,老天也紧迫我们的破碎的农村使它加速的破产。

 今早,太阳高挂,我们走出野外,张眼四室,就只见到大水浸毁了一切生物非生物的痕迹。这幅图画,徒令见者增多一腔伤痛而已。

 据说,果树的结实,多是年有年无,这证之去年今年这儿的荔枝龙眼就可明白。当你未行近它们的身边,已可见到它们的花是密密的布满全树。我们一见了它们,总是:“今年有便宜果子吃了。”可是,这次的暴风雨却把我们的希望打得粉碎。我们只见满地尽是些青青的小荔枝和龙眼花。这又是一宗大损失。

 这儿的公路,是省道第一干线。这儿的路基坏的不堪,这次大水一来,好几处的路基被冲崩了;好几处的桥梁被冲折了。交通是停顿了。破旧的长途汽车无限颓萎似的凌乱地站在车亭里。水道,却是因水太大了,船不敢行驶。于是乎,全汤坑的对外交通是断绝了。

 太平寺是这儿有名的古刹。前清苏州巡抚又尝任“七省调兵”职的乡人丁中丞日昌先生,幼时就尝读书于此。这天因是阴历的四月初一日,更是仕女如云。拜佛的善男信女并不因昨天的大水而减少,倒反

 是较多。这许是他们以为这次大水的不久浸乃佛祖之灵而来作个诚恳的答谢吧。

 一个友人告诉我:新市场那边的南横街,简直是“汕头的外马路”,那儿一连几间药房;并且那儿有一间药房是某国人来新开的,帮手是台湾人。我听后不胜惊异,×人的势力竟钻到这偏僻的汤坑来了!

 我们利用朝会的时间向学生说明新文字的易学,易写,易懂的好处;我告诉他们:学新文字,一两月内就可以读写文章,这才是大众自己的文字。他们听得入神而起劲。我们这么决定:现在离暑期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在这期间内教会了学生,再由他们干“小先生”去教他们的家人。这么,新文字的推行就很快了。

 ●张鑫潮(广东松口)

 缴不出月捐

 在南方,季节还是初夏,然而天气已好似酷暑一样的炎热了。高挂在碧空的赤日,晒在人们的皮肤上,隐隐作痛;草木被熏炙得低垂着头,显出疲惫的样子;衰老的雌犬,伸出舌头喘气;黄莺也懒得唱歌了。

 理发匠阿二,为着生活的压迫,捱着淋漓的热汗,手不停挥地替人家理发。

 他是一个零丁孤苦的不幸者,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田地,没有家产,……一副旧破的理发家伙,就是他全部的财产了。

 乡公所的月捐,摊派到这样可怜的他,每月也要数毛钱;几回托人去说项免缴,都不发生效力。这在他是多么辛苦呀!不景气笼罩下的社会,他能够过着粗衣恶食的生活,已算万分侥幸了,哪有余资缴什么苛捐杂税呢?所以他欠了乡公所数个月的月捐;乡公所的所丁,虽曾前往催收过三四次,但他都以贫窘的缘故,未有照缴。

 乡长老爷是不体恤穷人的,他只要自己的腰包装得满满便好了。他以为像阿二这一般人的拖欠数个月的月捐,是故意的,蛮皮的,非严厉惩戒一顿不可。这样,在乡长老爷盛怒之下,即派如狼似虎的所丁二名,荷枪实弹,出发乡下催收比阎王钱还紧急的月捐。

 过去数次,阿二见了所丁的影子,一溜烟地逃走了。这回他在不提防中,被所丁捉着了。

 “不准动,动,一枪打死你!”

 枪头淫威下的阿二,只得贴贴服服任由所丁们捆缚。

 “我怎敢抗缴月捐?拖欠是出于不得已的,求求你们,容后筹缴,现在放掉我吧。”阿二的辛酸之泪,已由心坎深处汹涌的流出来了。

 “忘(王)八蛋!以前这样会躲藏,见不着你,害我们的腿也跑酸了,这回请你到乡公所去吃藤鞭糖,和住免费旅馆!”

 连摧带拖的,阿二已被解到乡公所去了。

 乡长五十来岁,留着仁丹式的胡子,鼻梁上架着玳瑁框眼镜,狞恶而蜡黄的脸孔,无疑他是个鸦片烟鬼,他手中常常拿着大斗旱烟筒,走路总是大摇大摆的。

 阿二见了乡长,早已胆碎心惊了。

 “不必问话,把他打三十下藤鞭,放进牢里去!”乡长老爷吩咐走狗们这么办。

 “哎哟!哎哟!我没犯法,为啥要用打贼的方法对待我呢?”阿二挨不住苦痛,呐喊着,哀哭着。

 “欠月捐不是犯法吗?不准噜苏!”乡长老爷,大声喝骂。

 受了鞭打的阿二,屁股上已起了无数

 紫红色的浪痕,一阵一阵的疼痛,同时还须关在阴湿的牢里三天,受蚊虫臭虫的咬噬,和走狗的无理酷虐。

 ●苏原(广东兴宁)

 打饥荒

 兴宁是处在韩江上游的地方,人民向来过着可以自给的生活,可是近年来农村经济的破产,以及手工业的没落,大众的生活都难于维持了,所以在饥饿线下的人们,只有日见增加,到处都闹着“打饥荒”。“打饥荒”就是某村的饥饿线下的穷苦人们,约定集合起来,数目不等,从几十人多至几百人,同时列队到地主富人家里去,各人都带有一个袋口,声言向地主富人扯借。到了地主家里时,如果不打招呼,大家便坐着不走,要求富人家里做饭吃,又要每人分发若干米,大家才背着袋口走开去。这打饥荒在兴宁是天天有发生的。

 五月廿一的早上。

 今天见了面,大家都没有好脸色看,总是说:“本日才荒月(原作者注:俗称阴历四月为‘荒月’)的开始呢,饥饿的日子还多长久,怎么挨得过呢!”

 近几天来,老天爷总是不停的下着雨,今天刚才放晴。快要到十二点钟的时候,永泰镇^①上忽然来了两三百男女老幼的穷人,有庄稼佬,也有手工匠人,个个都是面黄肌瘦;老的男妇还有几片破布蔽体,七八岁到十多岁的儿童,简直就是一丝不挂了。他们枯瘦的脸上,此时却荡漾起微笑来。

 他们正向着东村慢慢地走去。

 大约一点钟的时候,东村已出现在大家的眼前了。东山的岗下站立着一座粉刷得很新的大厦。他们都同声说:“不错,这屋就是刘林的新尊府。”可是还距离有百来步的样子,刘府上的人立刻便把大门紧紧地闭住。

 饥饿的大众在刘林的大门口等得有点不耐烦了,便动手将门打开,一涌而进。起先叫刘家烧大锅粥来给大家充饥。接着就“借粮”。

 “刘林伯伯,跟你商量一下,我们家里已停炊一天两天来了。”

 “刘林老爷,你看,我的儿子已一天没有吃过一口粥了。……”这是妇女说的。

 你说一句,他讲一句,嘈杂得很。刘林老爷气得什么似的,胡须挺成直线,说起话来像换不过气:“你们大家……前时借我的……没有还清……”

 结果,刘林的老婆,大约有五十来外的很肥胖的妇人,被迫交出了一支钥匙。很快的不到两个钟头,就把满积的谷仓分得干干净净了。

 晚上五点钟光景,回来的妇女们在岭地赤砂上面,发现有“砂菌”^②:灰黑色,形状好像水浸过的“木耳”,这是大雨后才有生的。于是一朵一朵被拾了去,洗净砂子,也当做食粮。

 “挨饿的日子,还多么长呵!”

 选辑者说明:①实际上,兴宁县并无永泰镇,只有永泰关和永和镇。但我们认为,这“永泰镇”可能并不是文章作者的笔误,而是为了规避可能出现的个别读者对事件的“对号入座”,而故意对真实地名作模糊化处理。②砂菌,夏天下日头雨以后在草地、牛肝土上迅速生长出来的一种念珠藻属植物,俗称“雷公菌”,其间杂有很多泥沙、草叶。这砂菌的99.99%都是水分,所以被阳光晒过后,就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薄膜般的渣渣。

 ●憎野(广东梅县)

 亚狗

 心里的孔夫子

 醒来,壁上的时钟已是七点又五分。揉揉惺忪的睡眼,立刻从床上跳下,踱出了房门,懒洋洋地凭栏张望:石路上已有三三五五的孩子们,手里拿着一束香纸,不像往日的只荷着书包。一种奇特的记忆,立刻使我的脑袋,充满了“今天是初一日”几个字。

 师表,模楷,……牵住我的衣角。忙回到房里,穿上外衣,下楼去盥洗。但,当一双脚刚踏到安放孔圣牌位的中厅时,下意识地抬起头,我眼帘里的那块尺来高的木牌子,髹漆已经剥蚀了,怪干涩的,那“大成至圣先师孔子之神位”字样,也给香烟熏烘得模糊不清;只在那牌子的四周,还剩下一段半截满染尘埃和蛛丝的红漆。此刻,虽然我一壁拖着脚下楼去,而孔老夫子的龙钟老态和端肃威严的脸孔,即时映入我的脑海;另一面我的心里在冥想:夫子也许正在笑逐颜开得着这许多虔诚供奉的徒孙吧!

 洗过了脸,学生来得更多了,我为了职责和饭碗的关系,不能不点着油灯,好让孩子们去进香。

 照例:孩子们在废历初一、十五行香的时候,做老师的,要在旁做监临指导他们,我循例的做着这监临官。但,当他们手拿起香,背弯弯地拱手作揖时,我不禁嗤的笑了出来。为什么要笑呢?连自己也有点茫然。实在,他们的神气太狰狞了。这或许就是我笑的答案。孩子们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笑,或者在他们的小心里,以为在这圣洁的孔座前,是不容儿戏的。

 一个个孩子进过了香,烧过了纸宝,便溜回课室里去了。我也啼笑交集的想起脚离开这香烟缭绕的孔圣厅。但,登楼的脚步声,扯住了我的脚尖,并且警告我说:“职务还没有完呢!”对着梯排上一望,来者却是平时最滑稽的亚狗。亚狗平时太古怪了,所以给我的印象也特别的深:他一副笑匠的嘴巴,和鬼一般凶狞的面孔,加上那件又短又烂的蓝布褂子,使人一见,就要哄笑起来。今天的亚狗呢,却不是往日的亚狗了。身上换上一件很干净的白色褂子,神气异常严肃、挚诚。我觉得他这样打扮更是趣味,更是笑的资料;他进香的时候,拱手作揖;端的几乎把头颅接地,屁股朝天。我笑了,笑得透不过气来。可是,亚狗却始终保持着他的严肃、挚诚,没有像平日一般爱发笑。

 为什么今天的亚狗这么恳挚呢?我的脑子不住在发酵。……哦!我想到亚狗恳挚的理由了。我假意用慈和的嗓子问:

 “亚狗,今天你又和人打了架吗?做什么不言不语的?怪庄严!”

 “不,先生!父亲说:今天是初一日,凡是初一、十五那天,我们读书的人,总要整整洁洁,诚心,诚意,去进香,要这样读书才有进步。不这样,听说要惹圣人发怒的。父亲还告诉我:三叔公所以识两个字,会替人写卖田的字据,或弄弄新年的春联,就是因为他读书的时候,很虔诚崇奉孔圣;丁伯伯,却因为读书时连香都没有进过,所以一生只会耕田,目不识他自己的名字。”亚狗很乖巧的侃侃说了这一堆话,神气也就比先前严肃、挚诚得多了。

 我的想念倒不坏,亚狗所以严肃、挚诚,恰恰和我所料想的一般无二。这时,我全身的血液在腾沸,怒气直冲入九霄。我想跳上一步,举脚把这欺骗人、束缚人的木牌子踢翻。但,生活皮鞭做了牌子的救主,立刻把我的想念击成粉碎。我的心怦怦地颤跳起来了,我觉得无限的难过和羞愧。

 “嗳!亚狗!……”我毅然地要把崇拜木偶的荒谬,纸宝耗费的可惜,彻底的告诉亚狗,使他幡然觉悟起来;但,我只把亚狗的名字喊出,而对牛弹琴又映入我的脑海,即刻使我把下文缩回。

 “做什么?先生!”亚狗眼巴巴望着我这样问,他没有笑,依旧是严肃、挚诚。

 “当!当!当!”

 我猛然发现自己孤单单地兀立在孔圣牌前,那光滑的白瓦香炉上透出来的香烟,格外的浓郁,好像对我发出胜利的骄笑。亚狗何时离开此地的,我也无从知道。

 拖着铁一般沉重的脚,一步一步下楼来。怯弱,屈服,投降,羞愧,亚狗的神气,孔夫子的得意,生活问题的紧要……在我的脑海盘旋奔放。